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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 · · 遊記

始得西山宴遊記

柳宗元 · 《永州八記》

貶居永州後,作者遍遊仍覺不滿,直到發現西山,才真正感受到山水之怪特,精神與萬化合一,貶謫苦悶獲得片刻超脫。

應試提示:「始得」二字是文眼:前此未始知西山之怪特。心凝形釋、與萬化冥合為主旨句。注意「嚮」「是」「志」。

自余為僇人,居是州,恆惴慄。其隙也,則施施而行,漫漫而遊。日與其徒上高山,入深林,窮回溪,幽泉怪石,無遠不到。到則披草而坐,傾壺而醉。醉則更相枕以臥,臥而夢。意有所極,夢亦同趣。覺而起,起而歸。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,皆我有也,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。

自從我成為受刑辱被貶的人,住在這個州,常常恐懼不安。有空就慢慢走、隨興遊。每天和同伴上高山、入深林、走盡迂迴溪流,幽泉怪石沒有遠處不到的。到了就撥開草坐下,倒盡壺中酒喝醉。醉了就互相枕着睡,睡着就做夢。心裏想到極處,夢也同往。醒了起來,起來就回去。自以為這個州凡有奇特形態的山水都為我所有了,卻還從來不知道西山的怪異特出。

今年九月二十八日,因坐法華西亭,望西山,始指異之。遂命僕人過湘江,緣染溪,斫榛莽,焚茅茷,窮山之高而止。攀援而登,箕踞而遨,則凡數州之土壤,皆在衽席之下。其高下之勢,岈然洼然,若垤若穴,尺寸千里,攢蹙累積,莫得遁隱。縈青繚白,外與天際,四望如一。然後知是山之特立,不與培塿為類。悠悠乎與顥氣俱,而莫得其涯;洋洋乎與造物者遊,而不知其所窮。引觴滿酌,頹然就醉,不知日之入。蒼然暮色,自遠而至,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。心凝形釋,與萬化冥合。然後知吾向之未始遊,遊於是乎始。故為之文以志。是歲,元和四年也。

今年九月二十八日,因坐在法華寺西亭望西山,才指點着感到驚異。於是命僕人過湘江,沿着染溪,砍開叢莽、燒掉茅草,一直到山的最高處。攀援登上,伸腿箕踞遊目,幾個州的土地都如在坐席之下。高高低低,有的如深谷、有的如蟻穴,眼前尺寸其實千里之遙,都擠縮堆積,無處隱藏。青山白水纏繞,遠方與天相接,四面望去渾然一體。這才知道這座山卓然特立,不和小土丘一類。心意悠遠,與浩氣同在而看不到邊際;興致廣大,與造物者同遊而不知盡頭。拿起杯斟滿,醉得倒下,不知日落。蒼茫暮色從遠方而來,到什麼也看不見仍不想回去。心神凝聚、形體解脫,與萬物暗暗合一。這才知道我從前未曾真正遊過,遊,從這次才開始。所以寫文章記下。這年是元和四年。